王度庐全家福

   □叶克飞
  说起王度庐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会是李安,若无他的电影版《卧虎藏龙》,想必王度庐仍被湮没于历史,但于我而言,首先想到的却是古龙。
  中学时爱读武侠小说,尤爱古龙。那时住校,学校又偏僻,附近只有一家小书店,那里所售的古龙小说,总少不了缀上古龙的一篇旧文为序,在那短短的序中,古龙提到几位民国武侠作家,比如擅写奇情的王度庐和气氛肃杀的朱贞木。
  其实我小学时便读过王度庐的《宝剑金钗》,那时有书便读,从不挑三拣四,但仍觉王度庐写得沉闷,想必是年少不识情滋味,只想看打打杀杀的热闹场面。唯一记得书中提到过白蜡杆子长枪,还曾引为笑谈,因为评书里都是錾金枪烂银枪浑铁枪,好不威风,白蜡杆子算个啥?后来才知道,以木为枪柄才是真实。
  因为喜欢古龙,见他说喜欢王度庐,便爱屋及乌,重新去找他的书来看,当时已年长了几岁,又正值青春期,倒也读出了几分滋味。
  再后来才知道,原来王度庐一生中的所有武侠小说都写于青岛。他的一生颠沛流离,出生在北京,幼年丧父,未接受过系统教育,全靠自学,常去北大旁听,在北京图书馆看书,接触中外文学,竟就此入门。
  1933年后,因时局动荡,他辗转于陕西、山西和河南等地,其间做过报纸编辑,当过小公务员,因既无学历背景,性格又内向孤僻,屡被辞退,颠沛流离中唯一的慰藉便是在西安娶了李丹荃女士,从此伴他一生。
  1937年,他来到青岛,在这里生活了12年。他赴青本是投靠妻子李丹荃的大伯,这位大伯生活优越,本可让他们安顿下来,谁知不久便遭遇日军入侵。到1938年1月,青岛沦陷,大伯的房子被日军占去,只好在青岛宁波路4号租了房子,一大家子住在一起。
  如今的宁波路4号仍是民居,颇为残旧。当年这里也并非高档住宅区,小楼的形貌和设计都不出彩,隐约间可体会到王度庐的落魄。就在这小楼的陋室中,他写成三十几部小说,且多连载于《青岛新民报》。
  1938年6月1日,他开始连载武侠小说处女作《河岳游侠传》,首次使用笔名“度庐”,据说有“寒门度日”之意。这本《河岳游侠传》属牛刀小试,并未出版单行本,之后的《宝剑金钗记》则让他声名鹊起,连载结束不久,报社就推出了单行本,不及一月便售罄,又重印五千部,不久又售罄,于是一印再印,共售出数万册。之后多年间,他陆续出版《剑气珠光录》《紫电青霜录》《宝剑金钗记》《舞鹤鸣鸾记》《卧虎藏龙传》和爱情小说《古城新月》《落絮飘香》等。
  抗战期间,他的连载被认为是“青岛沦陷区苦难人民的精神慰藉”,甚至有“订报只为看王度庐”的说法,不少读者逐日剪报,将他的连载小说装订保存。《青岛新民报》的发行区域,也因为王度庐的连载扩展至诸多省区,堪称当时的报业奇迹。另外,因他的作品大多出了单行本,影响极大,甚至在非沦陷区也极流行。
  不过,他的作品虽走红,但抗战和内战期间稿费微薄,所以即使他出手极快,十分高产,仍难以糊口,写小说之余还得四处打散工,比如在学校代课、在赛马场做售票员等,1946年春节更是要举家摆地摊卖春联以渡年关。
  据李丹荃回忆,王度庐“写东西很快,并不十分推敲字句,常常是奋笔疾书,数页下来一气呵成,不留底稿,不看二遍”,现在想来,他全靠自学,所倚仗的无非是读过的书和颠沛流离的生活体验,却能运笔如飞,写下数十部皆非凡品的小说,简直是神奇。
  1949年,他前往大连,1953年赴沈阳,任中学教师,又因自己的名气,曾任沈阳市人民代表、皇姑区政协委员,1977年2月因病去世。在这28年间,他再也未写过小说。
  那满当当的几十部作品,就这样留在了他在青岛的岁月里,后人念及,只能徒添感慨。而他在青岛的蛛丝马迹,也在我的走访中逐渐成形。比如他所住的宁波路4号,其实是我年幼时回家的必经之路,又如他曾代课的圣功女中,就是如今的青岛七中,前几年又恢复为女子中学,恰恰与我的母校德县路小学相邻,都依偎着青岛天主教堂。他也曾在博山路市场摆地摊卖春联,那也是我少时常去的地方。还有连载了他所有代表作的《青岛新民报》,其主编住址在八大关韶关路4号——韶关路上遍布着形式各异的欧式建筑,路旁栽满樱花与桃花,每逢春天,这里粉红与嫩绿、桃红与洁白,彼此相映,是我极爱的一条路。
  我也曾感慨,韶关路4号与宁波路4号,无非路名不同,可前者隐藏于樱花、桃花和花岗岩石墙之后,别有情致,后者却是王度庐的蜗居之所,属于他的只有一间简陋斗室。
  也因为这半生的颠沛流离,王度庐的作品总脱不开孤独惆怅的意味。又因年少丧父,他笔下的主角也多是孤儿,四处漂泊,处处遭冷遇。小说里的那些欲说还休,怕是只有亲历这切肤之痛,才可以写出来吧!
  在1939年出版的《宝剑金钗》单行本上,王度庐曾有自序,文字极美,兼有他对“奇情武侠”的独特理解,忍不住在此摘录:“昔人不愿得千金,唯愿得季布一诺,侠者感人之力可谓大矣。春秋战国秦汉之际,一时豪俊,如重交之管鲍,仗义之杵臼程婴,好客之四公子,纾人急难之郭解朱家,莫不烈烈有侠士风范,为世人之所倾慕。迨于后世,古道渐衰,人情险诈,奸猾并起,才智之士又争赴仕途,遂使一脉侠风荡然寡存,唯于江湖闾里之间,有时尚可求到,然亦微矣!余谓任侠为中国旧有之精神,正如日本之武士道,欧洲中世纪之骑士。倘能拾摭旧闻,不涉神怪,不诲盗淫,著成一书,虽未必便挽颓风,然寒窗苦寂,持卷快谈,亦足以浮一大白也……此《宝剑金钗》之所由作也。”
  “频年饥驱远游,秦楚燕赵之间,跋涉殆遍,屡经坎坷,备尝世味”,那是他的人生经历,也是作品的来源,而那句“拟以任侠与爱情相并言之,庶使英雄肝胆亦有旖旎之思,儿女痴情不尽娇柔之态”,道尽了武侠小说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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